再者,京营就一定会支持他这个太子吗?京营上下拥戴他,乃是因为他是太子,但如果他这个太子攻入皇宫,要挟崇祯帝,变成了乱臣,京营还会支持他吗?朱慈烺想,大约只有王辅臣这样没有根基的人会支持他,京营第一将,阎应元估计就不会支持。因为这和阎应元心中的“大义”,也和太子一直在京营中训导的“忠义”,完不同。

还有,以崇祯帝的刚烈,岂会接受太上皇的安排?

也就是说,大明丝毫也没有发动玄武门之变的基础和条件,崇祯帝在位十六年,虽然内外交困,灾祸不断,但却没有人能挑战他的帝位。

退一万步讲,就算京营支持,依靠残酷手段,压制文官,稳定住了京师,但江南呢?江南的士风和礼制可比北方强烈多了,朱慈烺敢玄武门,江南士绅就敢派兵勤王,营救崇祯帝,尤其南京还有一个兵部,还掌握相当的人马,到时天下大乱,大明内部激战,建虏和流贼趁势再起,朱慈烺岂非成了历史的第一罪人?他穿越以来的所有努力,岂非都变成了一场空。

因此,玄武门之变,断断不可行!

不论现在,还是将来。

萧汉俊,太想当然了。

或者说,他想法太大胆了,几乎超过了一个文臣应有的分寸,这样大胆的想法,是永远不可能在吴甡张家玉这些科榜进士的口中听到的。

虽然萧汉俊不是举人进士,但毕竟是一个读书人,他脑中何以有这么大胆,但细想却根本难以实施的策略,难道他不知道文官体系的顽固以及天下百姓,对子造父反的反对?

玄武门之变,并非是唐太宗的闪光点,而是他一声的污点,若非是有后来的雄才大略,贞观之治,唐太宗必然和隋炀帝一样,都是千古的恶名。朱慈烺虽然对崇祯帝可能的“压制”,已经有所警惕和准备,但他却绝不想通过玄武门之变这种激烈无比、有可能惹起天下动荡的方法来实现自己的意图。

原因很简单,他太子之位,稳如泰山,崇祯帝或会压制他,但绝不会废除他,他没有当年李世民身处险境、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的危急,因此也就不需要去承担玄武门的巨大风险。

一旦失败,他太子之位不但不保,而且还会身败名裂,逆转之志,也就无从谈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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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汉俊太激进了。

朱慈烺久久沉思,不说话。

萧汉俊脸上的红潮正慢慢退去,眼中灼热燃烧的火焰,也渐渐熄灭,从太子殿下冷静不回应的气氛中,他意识到,太子殿下对他的提议,是不支持的……

“起来吧,此事再议。”朱慈烺缓缓道。

萧汉俊慢慢起身,脸色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和不羁。

……

萧汉俊之后,朱慈烺又见了一个人。

火器厂主管太监刘若愚。

如果说,萧汉俊的军情司负责外,那么,刘若愚就是负责内,内廷有什么消息和动静,都由刘若愚负责。

刘若愚四十年的老监,在宫中人脉广泛,有他传递消息,朱慈烺可以知道一些萧汉俊探查不到的消息。

“张缙彦……”

听完李若愚所说,朱慈烺脸色异常冰冷。

……

第二日早朝,卯时,东方还没有现出鱼肚白,太子朱慈烺就准时出现在午门–虽然刚刚带兵归来,车马劳顿,风尘仆仆,按理应该是休息几日的,但皇帝父亲宵衣更食,日日为国操劳,他这个太子又岂敢偷懒?

太子驾到,早已经在午门前等候的百官群臣,急忙上前见礼。

首辅周延儒,一如既往的深沉,对着太子躬身行礼,淡淡笑,不亲近,但也不疏远。

其他官员都依次行礼。

虽然没有人明说,但朱慈烺却知道,流言和童谣,依然在影响着他们。蒋德璟范景文分明是眼里有话,但却不能说出来,其他各臣,也都用眼神在说着什么。

而在群臣中,朱慈烺特别留意了两个人,一人是广东道御史杨尔铭,另一个则是兵科给事中张缙彦。

此时建虏入塞之战中,武人中,周遇吉王辅臣最出彩,而文官之中,史可法和杨尔铭的表现令朱慈烺眼前一亮,原本,朱慈烺对史可法统帅技能,是不敢恭维的,史可法是直臣,也是清官,历史上,在担任安庆巡抚和漕运总督之时,史可法倒也曾经显示出一些带兵之能,因而被任命为南京兵部尚书。甲申之变后,北方混乱,作为南京兵部尚书,掌握江南兵权,史可法本应该有所作为,奈何史可法在拥立福王的事情上,犹豫不决,政治斗争中,缺乏手腕和权谋,不但在拥立福王的事情上失了分,而且很快就被马士英排挤出了南京,被逼到江北督师、

政治上,史可法优柔寡断,军事上,史可法督师江北,一败糊涂,建虏大军来袭,江北十几万大军毫无抵抗,分崩离析,作为督师,史可法责任难逃。虽然在风骨和气节上,史可法毫无瑕疵,令人尊敬,但其政治和军事能力却不能让人放心。

所以,五千漕运兵被豪格的奇兵击败,消息传来之时,朱慈烺并没有太惊讶,只是叹息。

但史可法坚守河间府,弱兵弱将,顽强击退豪格大军的猛攻,却让朱慈烺重新认识了这一位民族英雄。

看来,史可法并没有那么差,他带兵统军,还是有一定能力的。

河间府之所以能反败为胜,史可法的誓死坚守是基础,而杨尔铭的奇谋是关键,若没有杨尔铭的谋划,豪格绝对不会大败。

如此智谋之人,朱慈烺自然要多留意。

当见到杨尔铭年轻英俊,年不过二十五之时,心中不禁叹服,果然是少年进士,未来前途不可量也!

这样的人,是参谋高才,有机会,要将他放在军事用途上。

明代官制,御史不是直接派任,而都是从地方优秀县令选拔而出的,杨尔铭在桐城县令的任上,击退流贼,表现优秀,因而被提拔为御史。正常情况下,磨砺五六年之后,就会再次外放,担任副省级的官员,又或者进入六部,以杨尔铭之才,定可有所作为。当年,于谦就是在御史任上,一辩成名,最后成为兵部尚书的。

像是感觉到了太子殿下的注视目光,杨尔铭微微行礼。

杨尔铭之后,就是张缙彦了。

和杨尔铭不同,张缙彦给朱慈烺的印象却是恶劣。

历史上,张缙彦能从一个七品言官,一跃成为二品的兵部尚书,连升七级,靠的就是一张嘴皮子,用慷慨漂亮的言辞,忽悠住了崇祯帝,令崇祯帝以为,他真有逆天的才能,在大厦将倾,李自成逼近京师之时候。将其任命为兵部尚书,张缙彦对崇祯帝的建言,就有名的就是在开封之战后,他建议派人捞取周王府沉没在黄河河道中的财物,以解朝廷的财政困难。

这么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,竟然获得崇祯帝的同意,真派人到黄河里面去捞了。可知大明朝真是穷疯了,也可知,到了崇祯十六十七年的时候,崇祯帝已经是乱了方寸,慌了手脚。

这一世,因为开封之战的改变,张缙彦没有机会向崇祯帝进献他那“不拘一格”的想法。

但张缙彦却将童谣之事,告知了崇祯帝。

童谣在京师里传播了三日,朝野上下,人人皆知,但众人都心照不宣的选择了沉默,不论是为了保护太子,还是老谋深算、明哲保身。

连东厂和锦衣卫,都在犹犹豫豫,想着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向崇祯帝透露,以免告密不成,反而被多疑的崇祯帝认为是在离间天家,但想不到,张缙彦这个愣头青,竟然迫不及待的将此事告知了崇祯帝。

现在,除了太子和司礼监的几个人,满朝文武都还不知道,崇祯帝已经知晓了童谣,他们都以为崇祯帝还蒙在鼓里,彼此心照不宣的依然在保守这个秘密呢。

和杨尔铭坦荡不同,张缙彦做了亏心事,心中很是发虚,站在一众言官中,低头不语,尤其不敢向太子所在的防卫张望。

“吱呀呀~~”

时辰到,午门开启了。

太子在前,百官鱼贯而入。

崇祯帝十几年如一日,准时出现在皇极殿,灯笼光亮之下,他脸色疲惫,看起来昨晚批阅奏疏又到很晚—不过黄太吉身死的喜悦,还在影响他,感觉他今天精神很是不错,目光也炯炯有神。

今日朝议的内容有三个,一个是建虏退兵之后,各处的善后,有功将士的奖赏和长城的重新布防,第二,辽东百姓的安置,第三,今日已经是腊月初六,马上就要过年了,很多因为建虏入塞而被压下来的事务,必须在年前做一个处理了。

朱慈烺眼观鼻鼻观心,静静听,心想如非必要,我绝不说话。

虽然萧汉俊的玄武门之变太过大胆,不可能成功,但萧汉俊所说的有一点是没错的,那就是,他声望可能太高了,已经影响到崇祯帝的心情,他必须有所收敛和抑制,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猜忌。

但听着听着,他心中还是不免升腾起了怒气。

为了钱粮,户部兵部工部又吵了起来。

长城驻防的钱粮,户部勉强凑够了,但有功将士的赏银,户部东拼七凑,却只能凑到四分之一,剩下的,只能明年补发,照朝廷过往的惯例,一旦补发,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。

至于安置辽东百姓的钱粮,更是一分没有,只能令登莱巡抚和山东巡抚自己想办法。

但两地正在经历闻香教之变,怕是凑不出多少钱粮。

最重要的,因为躲避建虏入塞,京畿周边乃至蓟州遵化等地的十几万百姓,纷纷逃入大城,而恶毒的建虏在临撤退之前,将经过的所有村庄市镇,部付之一炬,现在建虏撤了,他们要回家过年了,但家已经变成了废墟,他们要如何回家,如何过年?朝廷必须有所赈济,不然,百姓们是过不了这个年的。

打打算算,几十万的京畿百姓,所需钱粮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
粮食,朝廷已经令南方各省,加紧向京师运了,但进入腊月之后,京畿运河已经冰冻,南方粮米只能运到徐州,再通过陆路运往京师,车马人马损耗大大增加,要等运河畅通,最快也要到明年三四月了,因此,最近京师粮价一支在上涨中。虽然京惠商行一直在努力的平抑粮价,徽商粮行也不敢轻易涨价,但众人一致看涨,所有人都在囤积,粮价还是涨了不少。

因为粮食涨了,朝廷想要赈济灾民,就需要付出更多的银子。

另外,建虏入塞,工部拼命造甲造箭,赊欠了不少银子,工部几万工匠,都嗷嗷待哺,等着钱粮过年呢,工部跟户部伸手要银,户部两手一摊,拿不出。工部非常不满,而朝廷各部官员,半年的俸禄也还没有着落呢,面对年关,一个个都是心有不满。

因此,户部成了众矢之的。

但户部也不是吃素的,户部尚书傅永淳翻出账本,将今年的开销,一笔笔的算,令各部渐渐哑口无言。御座上的崇祯帝,脸色也渐渐难看。

唯一的好消息,是建虏退兵之后,兵部已经发下命令,令陕西孙传庭,湖广马士英不必率兵北上了,原路返回,继续剿贼即可,如此一来,户部省了一大笔的钱粮,终于不用再为他们北上的钱粮发愁了,他们回到原地,就是地方督抚的发愁事了。

不过算算时间,孙传庭他们从剿匪战场脱离,整兵北上勤王,怕是已经二十几天了,路程也走了七八百里了,这一下再返回,等于白白折腾两个月,士兵必然疲乏和不满。

为了不多的银子,各部相互争夺,都想解自己的燃眉之急。但却没有人能提出解决燃眉之急的办法。

而后,言官也加入了战团。

今年和去年一样,朝中所有的言官,都被派到江南,追缴逮赋,比起去年,今年成效好了不少,朝廷连续两年派遣御史下江南,令江南士绅看到了朝廷追缴逮赋的决心,加上去年魏国公的老丈人被朝廷拿下,抄没家产,充军流放,震慑住了他们,又有“滞纳金”的逼迫效果,因此,今年的催收比去年顺利了不少,大部分的言官都追回了七八成,有的甚至追到了十成。

追回了这么多,朝廷居然还没钱,临近年关,他们的俸禄都还没有着落,言官们如何能不怒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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